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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寧榮教授: “2016: 全球化的終結?”

2017年9月14日

劉寧榮教授 香港大學SPACE學院常務副院長(商學及中國發展)| 香港大學SPACE企業研究院執行院長
劉寧榮教授 香港大學SPACE學院常務副院長(商學及中國發展)| 香港大學SPACE企業研究院執行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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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全球化的終結?

在2016年即將結束之際,國際化的趨勢是否也在不停地上行之後進入轉折點,全球化的趨勢已經落下了帷幕?2016年是否意味着全球化的終結?

2016年與70年前的1946年似乎有某種驚人的相似之處, 2016跟1946之間相差了70年,但是我看到這兩個年份都至關重要,都屬於改寫歷史的一個重要分水嶺,都預示着一個新時代的來臨。

1946年的世界

劉寧榮教授: 1946年的世界

劉寧榮教授: 1946年的世界

英國有位記者謝別斯汀(Victor Sebestyen)出版過一本書,書名是1946: The Making of the Post-war World,就是將1946年看作形塑現代世界的關鍵年,這本書記錄了這一年發生在全球各地許多重大改寫歷史的事件。

而我是如何看待1946年這個轉折點的呢?

二戰結束後,美國有個非常重要的人物——馬歇爾將軍在1946年來到中國,希望調解軍事衝突,主導國共建立民主聯合政府。馬歇爾看到了中國共產黨所代表的新力量可能改寫中國的歷史,因此並未完全支持國民黨,這也給了共產黨在內戰還未全面爆發之際一個難得的喘息機會。馬歇爾將軍的認知,可以說是決定共產黨勝利的一個因素,並奠定了今天中國的格局,以及東亞的戰後格局。而在同一時間,他的同僚麥克阿瑟元帥到了日本。在日本,麥克阿瑟也做了一件重大的舉動,決定了今天日本的政治格局,那就是保留日本天皇。1946年11月日本頒佈新憲法決定了戰後日本以及日美同盟的關係。

當馬歇爾將軍無功而返,結束了在中國失敗的使命之後,他在1947年被任命爲國務卿開始主責影響戰後歷史的“馬歇爾計劃”——這一計劃在1946年就已經構思決定了,也被稱爲“歐洲復興計劃”,對歐洲國家的發展和世界政治格局產生了深遠影響。它改變了以往人們認爲戰勝國一定要瓜分戰敗國,用鐵蹄佔領戰敗國的歷史。相反,美國看到了振興歐洲的重要性。所以1946年是人類歷史中非常重要的一年,我以上的觀點並非書中的觀點,但是我和作者持同樣的看法,那就是1946年發生的諸多事件,奠定了戰後世界格局。

2016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劉寧榮教授: 2016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劉寧榮教授: 2016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2016年發生了兩件大事:美國大選和英國脫歐。英國脫歐是令全球震驚的“黑天鵝”事件,讓許多人猶如睡夢中被震醒。在最終投票之前,英國的精英階層都認爲脫歐是不可能發生的。但是最後支持英國脫歐的都是英國鄉村的人,反對者大多是都市裏的年輕人。

而早在2015年的11月,我在以色列的特拉維夫就曾預測特朗普能夠獲得美國大選的勝利,當時在座的不少美國教授笑我不懂美國政治。一年之後,我帶着同學到以色列遊學,又是在特拉維夫,一大早就收到了特朗普獲勝的消息。我在一年前預測他會贏得大選的原因,就是因爲我看到美國人“思變”,且有相當一部分選民不滿美國的現狀。在上兩次大選里民意的鐘擺向左擺之後,這次極爲可能向右擺動。2008年的時候我也預測奧巴馬會當選,因爲那時的美國人希望改變小布什執政八年給美國帶來的困局,且美國不少民衆,特別是年輕的選民也想創造歷史,選一個非裔的總統。雖然奧巴馬不是代表主流非洲裔美國人的想法,但是他的當選仍然是一個歷史事件。因爲這樣一個歷史性事件在過去八年當中讓白人(包括極右的白人)看到了危機,所以美國右派認爲,如果這次是女性當選總統的話, 過去八年開啓的向左轉的歷史趨勢就無法阻擋了,而這是他們最後的一搏;另一方面,民主黨最強的總統候選人希拉里又缺乏奧巴馬的魅力,希拉里的不少支持者最後都是忍痛含淚投她一票,這就是奧巴馬和希拉里兩人之間的最大不同點。在大選裏面,一個人能夠帶動五個人的熱情是非常重要的。2008年,奧巴馬的支持者就能夠一個年輕人帶動五個同齡人出來投票,而本次大選,希拉里做不到這一點 。

今天當你到美國的rust belt (注:鐵鏽地帶,衰退地區,指美國等已陷入經濟困境的老工業區)去走一走,如:底特律,整體環境是非常壓抑的。30多年前你到底特律,那時它還是美國的工業重鎮,企業林立;而現在那些企業大都破產了 ,同時美國的工業向外遷移。在一些小鎮,白人覺得自己被非裔、亞裔、拉美裔不斷擠走,到了今天突然發現自己的社區甚至來了敘利亞的難民。因此他們問自己到底身處何地?美國那些曾經僱傭白人爲主的製造業,現在則是淒涼一片。所以他們感到一種恐懼。 這就是爲什麼特朗普能夠在17個共和黨提名候選人裏面過五關斬六將,成爲最終的贏家。中國內地不少評論認爲,這次大選只是兩大家族:克林頓和布什之間的競爭。這是對美國政治完全無知的看法,因爲美國政治不是家族政治。如果有,在本次大選中,克林頓家族也倒了,布什家族也倒了。美國共和黨的主流都不支持特朗普,個個跟他劃清界線,而且美國歷史上從來沒有一個總統候選人涉及這麼多負面新聞依然屹立不倒,他最終走進了白宮,的確令人匪夷所思。

而類似令人匪夷所思的現象不單隻發生在英美兩國。今年,兩個年輕的香港立法會議員在宣誓就職時,竟然在議會大廳裏打出“Hong Kong is not China”這樣的“港獨”橫幅。你是否能夠想象哪怕倒退幾十年,在1997年、在1987年、1977年、1967年,會出現這樣的標語?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一事件的確發生了,如果你要去解釋,它有千千萬萬種解釋。但爲何會發生呢?其實2016年的許多變化都是一個積累的過程,這個鉅變不管是在美國、歐洲,還是在香港都是如此,只是在2016年集中爆發了。

2016年爲何會發生這些事件?

劉寧榮教授: 2016年爲何會發生這些事件?

劉寧榮教授: 2016年爲何會發生這些事件?

爲什麼這些事情會發生?有許多不同的,甚至相反的原因。

首先是憤怒。不同地區的選民都是出自憤怒,用自己的投票決定了英國的退歐、特朗普的上臺、港獨者的入局。他們不管出於任何原因,都對當今社會的發展趨勢不滿。而憤怒導致全球普遍地對當權者的不信任,這也使得反建制者更加容易去操控當政者失信於民所產生的心理恐懼。

第二是恐懼。在過去二三十年的全球化進程中,不少人並沒有得益,反而由於自己所失去的和失落的更加恐懼。全球化,特別是金融全球化使得源於華爾街的金融危機遍及全球,令無數平民百姓受到了巨大的衝擊,但那些華爾街的巨鱷們絲毫未損,也未受到懲罰。全球金融危機讓他們感受到,開放以及全球化不能爲他們帶來效益。今天的香港也有一種恐懼,香港還能不能保留過去的風貌,香港會不會朝着另外一個方向變化,香港是否失去民主、失去自由?不管對不對,這些認知正在深入人心,並非常容易引起共鳴。

第三是求變,與恐懼的心理相對的是,許多人希望改變目前的發展趨勢,所以希望看到不同的變化。這種求變的心態使得選民做出與所謂的社會主流不同的取態,在衆多問題上產生逆反的心理,希望透過變革來平復憤怒與告別恐懼,這些都是導致2016年大變化會發生的緣由。

2016年這些事件是如何發生的?

劉寧榮教授: 2016年這些事件是如何發生的?

劉寧榮教授: 2016年這些事件是如何發生的?

以上的元素如果缺乏了政客們的“煽動”是不可能發生的,政客們充分地利用這樣的恐懼,甚至用謊言加大了這種恐懼與不安,他們讓你更加觸目驚心地感受到這種憤怒與不滿,所以不變革、不改變現狀就沒有希望。

2016年,“後真相”這個詞成爲了一個非常流行的一個詞。 什麼叫後真相?那就是:客觀事實對公衆輿論的影響力,不如訴諸情感和個人信念。雖然不見得是事實,但是這些所謂的“後真相”能夠與你立即發生關聯。

在美國,如果有人不停地告訴你,我們的工作被中國人、墨西哥人搶去了,我們的家園被衆多的非法移民淹沒了,你很容易相信這就是事實,而要糾正這樣的認知是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的。所以特朗普很容易與一羣有這樣有認知的人發生關聯。在英國,從某種程度上可以說脫歐的始作俑者就是此次脫歐的支持者,倫敦前市長約翰遜(Boris Johnson)。他從當年派駐布魯塞爾擔任記者,就不停地發回並非事實的報道,諸如:歐盟不斷擴張的權力正削弱英國的獨立,不斷鼓吹英國人將會面對一個歐盟大政府,將無法決定自己的前途。來自東歐和其它地區的移民和勞工會來到英國,將英國人的機會奪走。”

因此用這樣一個簡單的情感訴求獲得選票和支持變得越來越容易,所以大家越來越不重視事實,政客越來越能夠用謊言獲得利益。美國大選中,即便主流媒體不斷用事實真相揭穿特朗普的謊言,也無法影響支持者們對他的觀感,因爲情感聯接已經發生,而且這種情感的聯接是有個人經歷作爲基礎的。現在的香港也一樣,不少人都有對未來的恐懼心理,不少人擔心香港將會無法阻擋日益強大的內地及其價值觀的影響,因此不少人認爲,“如果我們不進行反叛的話,香港將被吃掉,香港將會喪失民主,香港將會失去獨特性及個性”。所以很多時候,真相已經越來越不重要了,“後真相”成爲2016年所有事件的最大主宰。

2016年發生的事件對我們意味着什麼?

劉寧榮教授: 2016年發生的事件對我們意味着什麼?

劉寧榮教授: 2016年發生的事件對我們意味着什麼?

2016年所發生的事件到底是否意味着我們將關上大門,意味着全球化趨勢的終結呢?

其實,全球化已有非常久遠的歷史。成吉思汗橫掃亞歐大陸開啓了全球化,促成了全球最早且最大規模的流動與互動。明朝鄭和下西洋,也可以說是促進了全球化。但如果嚴格來講的話,第一次全球化由19世紀後期開始,從1870年至1914年,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中止了第一次全球化的步伐。在第一次全球化中孕育了全球新的霸主——美國,而且使得日本成功從弱國蛻變爲強國。第二次全球化,則從20世紀60年代開始直到今天。在第二次全球化的上半場,它始於1946年,但快速的發展則是在1960到1990這個時段,包括日本和“亞洲四小龍”,都是在那個過程當中迅速得以發展。但第二波全球化的下半場可以說是發生在蘇聯東歐劇變之後,而最大的受益者反而是中國。中國其實是在20世紀90年代之後纔開始真正意義上的全球化進程,尤其是2001年中國加入WTO之後。朱鎔基總理在1999年訪美的時候以非常謙恭的姿態面對美國,其目的就是希望中國可以融入世界。彼時,他這樣謙卑的態度曾遭國人非議,但他還是頂住了巨大壓力。2001年,中國順利加入了WTO。過去十幾年中,中國得以獲得歷史上少有的快速發展。

如果美國是第一波國際化之後出現的強權,中國或許就是第二波全球化之後出現的另一個強國。中國在20世紀90年代以後,加速參與國際化的進程。雖然整個世界的動盪從未停止,從波斯尼亞戰爭,到海灣戰爭,到911事件,到阿富汗戰爭,到伊拉克戰爭,但中國未受到影響,充分利用全球化獲得了長足發展。 因此中國是這一波全球化進程當中,幾個爲數不多獲得重大收益的國家。我們讓幾億人擺脫了貧窮,這是一個非常不簡單的收穫和成果。

第一波的全球化,全球貿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從1870年到1914年,全球每年的貿易增長是4%。全球貿易在GDP中所佔的比重也發生了巨大變化,1870年全球貿易佔GDP的10%;而在1914年,全球貿易佔GDP的20%。與此同時,國際資本流動也快速增長,每年平均增長4.8%,從1870年佔GDP的7%,到1914年的20%。很不幸的是,1914年發生第一次世界大戰,隨後1929年發生世界經濟大蕭條,這個發展的勢頭不僅停止了,而且完全朝相反的方向發展。

在第二波全球化進程中,特別是從1973年到今天,全球的貿易每年以11%的速度增長。全球貿易佔整個GDP的比重,從當年的22%增長到現今的42%。同樣,全球資本的流動,也從佔GDP的5%,增長到了21%。與此同時,全球貿易的壁壘也被敲開。以美國爲例,從上世紀初到本世紀初的一百年間被大幅地消減,從佔進口總額最高的約30%到現在1%。

如果要理解全球化的歷史的話,在這裏我想給推薦大家兩本書。在我這次的演講裏面我會給大家推薦10本書。第二本書的書名是Power and Plenty: Trade, War, and the World Economy in the Second Millennium,側重從國際貿易的角度去看全球化,而第三本書的書名是The Next Great Globalization: How Disadvantaged Nations Can Harness Their Financial Systems to Get Rich,則是從資本全球化來探討窮國如何透過這個進程獲利。這兩本書是非常積極地看待的全球化這一進程的。

2016年全球化已窮途末路了嗎?

劉寧榮教授: 2016年全球化已窮途末路了嗎?

劉寧榮教授: 2016年全球化已窮途末路了嗎?

根據WTO的數字,全球的貿易在1988到2007年之間每年增長6.2%。但在同一時間段,全球GDP總量的增長速度只有全球貿易增長的一半,爲3.7%,可見國際化這一大趨勢所帶來的影響。但過去幾年國際貿易的增長幅度呈下降趨勢,而且是低於GDP增長的速度。到底是什麼原因引發往下走的勢頭?我們過去幾年已經看到,當年大蕭條時期的那種保護主義又重新擡頭了。尤其是在2008年金融危機之後,各種反自由貿易的政策越來越多,包括歐美這些發達國家,反全球化的情況越來越嚴重。根據美國智庫Petersen Institute調查,全球保護主義的色彩越來越濃,這導致全球的貿易大幅度地下降,僅在2010年就造成了全球貿易930億美元的下跌。所以從這次美國大選,我們也看到曾經支持全球自由貿易的共和黨人卻反其道而行之。共和黨的支持者當中認爲貿易是好的,從2010年起越變越少;說貿易是壞的人卻越來越多。

美國本來想要主宰全球貿易的話語權,奧巴馬政府一直在推動排擠中國在外的“TPP”(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他們不希望中國在全球化中佔主導,必須要自己說的算。但現在讓美國人說的算,他們又不說了。其實在當今的環境下,即使希拉里曾經支持過TPP,在競選中也改口不支持了,因爲不敢支持。但我們中國是否能擔當此任呢?我沒有答案。但我們知道特朗普上臺了,TPP壽終正寢了,現在中國主導“RCEP”(區域全面經濟夥伴關係協定)就變得越來越重要。

全球化的趨勢無疑受到民意的左右,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講,要瞭解政治、經濟、社會與全球化的互動的話,有兩本書值得一讀。這是我要給大家介紹的第四本書The Globalization Paradox: Democracy and the Future of the World Economy,以及第五本書Global Capitalism: Its Fall and Rise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兩位作者都是哈佛大學教授,第四本書,即全球化悖論的作者Dani Rodrik認爲,很多國家在全球化的過程當中發生了一個重大的偏差。他認爲任何時候、任何國家都只能追求以下三個目標中的兩個:國家自決、民主政治、超級國際化。超級國際化就是放棄自己的主權,例如歐盟。所以他說,中國在國際化的進程當中做的比較好。

國際化還帶來另外一個嚴重的問題,在過去十幾年當中,全球的貧富差距越來越大。這導致很多人厭倦全球化,反對全球化,甚至發達如美國也不例外。如果從這個角度來講,中國也是需要審視自身的風險的,儘管中國在全球化過程中讓幾億人擺脫了貧窮,這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成績。,但越來越嚴重的貧富差距也造成了今天社會的不穩定,成爲今日中國很多社會問題的源頭。

如果要解釋國際化爲社會所帶來的問題,有另外兩本書非常值得一看。這是我要介紹的第六本書,書名爲One World: The Ethics of Globalization,這本書的作者是澳大利亞最有影響力的公共知識分子Peter Singer,它談了全球化中我們需要討論的道德因素。也就是說,我們在全球化的過程當中,如何去保護環境,如何去扶持貧窮的人,如何確保平等的教育權利,如何讓中小企業有更好的發展等等。第七本書的書名是The End of Poverty: Economic Possibilities for Our Time,作者是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經濟學家Jeffrey D. Sachs。這本書是他在全球致力於消滅貧困的記錄,並因此提出瞭解決貧困的九個出路。所以在全球化這一進程中,我們必須考慮道德的因素,否則全球化就毫無意義,它是會終結的。

不過當我們在談全球化的終結時,並非所有的人都認爲我們已經處在全球化的時代。Alan Rugman在他的書The End of Globalization: What it Means for Business就認爲,全球化根本就沒有發生過。例如,全球500家最大的跨國企業(全球有3萬多家大型跨國企業),是全球商業的最主要的發動機。而這些全球發動機充其量是think regional and act local。在這些跨國企業裏面,只有14%的高層員工不是來自該企業總部所在的國家,從管理的角度去看,所謂跨國企業並未出現,全球化並沒有出現。另外一個原籍印度的教授Pankaj Ghemawat,幾年前我在西班牙的時候曾見過他,他依舊認爲今天的地球還是圓的、不是平的;我們講的全球化其實是“globalony”,全球化殖民主義。他認爲不管是企業還是消費者,都並非我們想像的那麼國際化。例如,在美國的Facebook用戶裏面,只有16%的人是跟美國以外的人聯結在一起的。更不用說在座的各位,你們幾乎一個海外的人都連接不上。這叫國際化嗎?根本不是。因爲你們的羣裏都是自己人,根本就沒有自己國家以外的人。也因爲如此,還有一個英國的教授John Tomlinson 在Globalization and Culture一書中,則從文化的角度分析,所謂的國際化並沒有出現大家共同認知的世界文化,所以何來國際化呢?

2016年,國際化真的終結了嗎?這是我們需要問的一個問題。當我在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我在想,其實也並沒有那麼悲觀。今天看美國大選投票,或者看英國脫歐投票,反對脫歐的多數是年輕人,反對特朗普的多數是年輕人。所以我不認爲全球化就此終結了。美國有個非常著名的紀錄片導演Michael Moore,他在很早的時候就預測特朗普會獲勝。當他在預測特朗普會獲勝的演講時提到,美國這個社會已經發生了很多可喜的變化,例如男女平權越來越受到尊重,環保法律也越來越嚴格,對槍支的管控也越來越重視。這些都是左派的觀點,而且桑德斯(Bernie Sanders希拉里在民主黨內的對手,社會主義者)在22個州都擊敗了希拉里。所以他說他也是很樂觀的,鐘擺是往右擺了,但沒有什麼可擔心的。

我們是否走回頭路? 我們會否去國際化?我的答案是否定的,雖然短期之內會有挫折感,但各個民族對外的開放一定會持續,歷史告訴我們,鎖國不是答案。第十本我要推薦的書,書名是The End of Globalization: Lessons from the Great Depression,講的就是大蕭條時期,美國也想用關上國門的方式來拯救經濟。美國增加了600%的關稅,試圖保護自己的企業。最後美國經濟復甦了嗎?答案是並沒有。所以歷史是一面鏡子的話,國際化的趨勢是難以阻擋的。

國際化的前景

往回走是一條死衚衕。那我們的前景在哪裏?國際化將可能朝哪一個方向發展。

第一個趨勢,是Globalization 3.0,全球化3.0就是認同世界是平的。最早的全球化1.0以國家爲中心,全球化2.0以公司爲中心,全球化3.0以個體爲中心。但是全球化3.0也意味着更多的主權國家放棄自己的主權,以目前的情形必然會引起巨大的反彈。

第二個趨勢是,Polarization,兩極化,即全球呈現中國和美國之間的競爭。不過中國還沒有構成可與美國對抗的軍事力量,中國經濟上能夠同美國拼比,但在全球影響力上目前還與美國有差距。美國雖然影響力有所下降,但振臂一呼仍有衆多追隨者。

第三個趨勢是,Islandization,島國化,這可以是全球性的、地區性的、地域性的,大家因爲相似的政治訴求,並因爲社交媒體而聚集成一個新的“自治體”。

第四個趨勢是,Commonization,大衆化與平民化。技術的發展使得本地化和低廉化的產品越來越成爲可能,同時年輕人的態度與行爲使得大家不再追求耀眼的生活方式。

毫無疑義,Digital Globalization,數字全球化將是一個重要的發展趨勢。最近我看到了麥肯錫的一個報告,Digital globalization: The new era of global flows。這份報告提及,在2014年,全球貿易給全球GDP帶來了10%的貢獻,7.8萬億,其中2.8萬億是通過網上貿易實現的。而服務貿易透過數字全球化更是增長快速,並對小公司和新創公司進入全球市場打開了新的通道。從2005年至今,數據的流動增長了45倍,數字化正在改變我們的生活方式,改變全球供應商跟消費者之間的關係,最終也會改變資本流動的方式。所以20世紀的全球化和今天的21世紀的全球化有一個本質的不同,20世紀的全球化,產品的流動是可以看得到的,今天是看不到摸不着的,是在網上實現的;20世紀的全球化主要是在發達國家之間進行的,但今天很多新興的經濟體參與其中了;20世紀的全球化主要是資本與勞動力之間的流動, 21世紀更多的是知識的流動。所以大家爲什麼要來學習,就是這個原因。20世紀的全球化很重視運輸與物流的建設,21世紀的全球化則同樣重視如何建立數據的基礎設施;20世紀的全球化主要是由大企業主導,而小企業在21世紀的全球化中也越來越重要;20世紀的全球化主要是物化和資本的流動,而內容與服務的流動在21世紀的全球化日益重要;在20世紀的全球化進程中,許多創新的想法傳播得很慢,但在21世紀則是“即刻”傳播;20世紀的全球化,創新是單向的流動,過去的創新主要是發達國家,現在則是雙向的流動。

但我們必須同時思考數字全球化對社會所產生的衝擊,特別是負面的影響。我們必須重視數字全球化也同樣會帶來貧富懸殊、社會公平等問題。今天全球只有45%的人口可以進入數字世界,55%的人還不能享受數字時代的變革,他們根本不知道數字世界爲何物。我們也必須考慮在數字全球化的時代,如何幫助促進建立負責任的全球公民意識。因爲我們現在面對的挑戰都是普遍性的、全球性的,不管是環境的保護,還是可持續的發展。同樣我們必須追求和尊重普遍的價值,這個價值就是我們每一個人都應成爲自由人,我們需要理解和尊重所有不同的文化,我們每一個人都需要尊重別人和受到別人的尊重。這些就是我們全球共享的價值觀。前天晚上我去聽了一個講座,我聽完以後有點傷感和感嘆。過去很多人問我,你從哪裏來的?我常常說我是一個Global citizen。但今天有人說,你還把自己當作一個全球公民的話,那意味着你是一個沒有國家的人。這真是對全球化趨勢的反彈迄今爲止所作的最爲經典的一句評論。

但我們必須在當今全球的發展中,爲全球化共同努力,解決全球面對的共同問題。我們是否可以共同致力於創造我們的共享價值,不分種族,不分男女,不分地區,不分國家,都可以去共享的一個價值呢?我想這是可能的。村上春樹最近在丹麥接受安徒生獎的時候就說過,“無論建起多高的壁壘,嚴酷地將外來者排除在外,只顧自己的利益來改寫歷史,結果仍只會傷害自己。”這就是共享價值,我們必須要有一顆包容的心。

我對未來充滿信心。2016年也許是歷史的一段終結,可也是新的一段歷史的開端,我們必須抱持樂觀往前走。最後我想引用狄更斯的名言作爲結束,“It was the best of times, it was the worst of times, it was the age of wisdom, it was the age of foolishness, it was the epoch of belief, it was the epoch of incredulity, it was the season of light, it was the season of darkness, it was the spring of hope, it was the winter of despair.” (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是智慧的時代,也是愚蠢的時代;是信仰的時代,也是懷疑的時代;是光明的季節,也是黑暗的季節;是充滿希望的春天,也是令人絕望的冬天;我們的前途擁有一切,我們的前途一無所有;我們正走向天堂,我們也正直下地獄。)

所以2016年是不平凡的一年,而我們很幸運我們可以參與其中,參與創造這一段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