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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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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的吊詭

2018年6月15日

香港大學1911年正式成立,香港大學已建校106年。香港大學SPACE學院是在1957年的春季正式走進香港社會,也走過了60年的歷史;港大ICB是2010年的7月1日正式成立,剛剛走完6年——106,60和6,是個非常有趣的數字,港大SEA是香港大學這個社區裡面一個非常新的學院。

香港大學106年的發展歷程,倚靠科研與教學並重,成為一所全球知名的大學,屹立於世界。任何一所大學、一個企業,都需要經過歷史長河的滌蕩才能建立起品牌。所謂的“速成”、“走捷徑”,是很難真正做好教育,獲得成功的。香港大學之所以能夠奠定科研和教學的地位,當然也是得益於學校一直提倡的獨立自由的學術氛圍。在這裡,我們有來自世界各地的學者,非華裔學者占比50%。

港大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與眾不同的特色,就是香港大學SPACE學院。學院于1956年正式批准成立,1957年開始運營,它不僅是香港,也是整個亞洲的大學中設立的首間校外課程部。60年來,香港大學SPACE學院扮演著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它提供了很多大學本部並沒有創立的學科,包括1957年開設了香港首個法律課程,奠定了後來的香港大學法律系並進而成為今天的法律學院。香港大學SPACE學院也於1967年在香港,包括整個亞洲,首先設立管理課程。今日香港的很多知名人士曾畢業于該管理課程文憑班,包括像前立法會主席范徐麗泰、國泰航空的首位華人高管張永霖等等都是畢業生,它也是今日MBA課程的“老祖宗”。

香港大學SPACE企業研究院的成立基於教育如何服務於社會的想法,在中國快速發展的過程當中,我們如何能夠從中貢獻一份力量,教育當然是其中一個重要的因素。所以我們本著這樣一個想法進入中國內地,希望能夠為企業決策高層,帶來一些全新的課程,讓企業家們具有不同的前瞻和視野。做教育必須抱誠守真,企業也要講誠實守信。我們希望能夠培養一批講誠信的企業家。

2017年到底對我們意味著什麼呢?這個時候我想起了90年代美國學者福山寫的一本書《歷史的終結和最後一個人》。福山寫這本書的時候,蘇聯與東歐已經解體。那時福山說,在共產主義瓦解之後,自由的資本主義將最終在全球獲得勝利。

此話過去未及30年,我們今天可能要問,西方民主的終結是不是已經開始。自特朗普入主白宮以來,我們看到的美國令人心生恐懼。號稱世界上“最民主”的國家的總統,現在可以說拒絕媒體的監督。這讓人想起了傑弗遜的名言,“如果由我來決定我們是要一個沒有報紙的政府, 還是沒有政府的報紙,我會毫不猶豫的選擇後者。”甚至小布希也說,“我們需要獨立的媒體要我這樣的人問責。”

特朗普一上臺做出第一個舉動就是歧視對待移民, 而移民是今日美國富強的緣由之一。但特朗普的“禁穆令”很值得玩味,禁令中沒有包括他在中東有大量投資的沙特、巴林;反而是伊拉克這樣的一些美國盟國被限制。這樣的禁令之下,有印度裔的IT移民被槍殺,拳王阿裡的兒子因為名字中有穆罕默德入境被盤問數小時,前挪威首相因曾去過伊朗被反復盤問。一個一向標榜民主的國家這樣的所作所為,讓人覺得匪夷所思。這是一個極大的諷刺,歷史的諷刺。

這讓我想起了另外一本書《第三波:20世紀後期的民主化浪潮》,作者是福山的老師亨廷頓。根據亨廷頓的總結,迄今世界範圍內主要有三次較為集中的民主化浪潮:第一波是在1828年到1926年間,源於美國和法國的革命;第二波民主浪潮是在1943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前夜開始到1962年;第三波始於1974年葡萄牙康乃馨革命,獨裁政府被推翻。幾年前北非燃起的街頭革命,就是茉莉花革命,被很多人看作第四波民主潮流的開端,以為它將會改變整個中東地區保守的政治形態,然而事與願違,除了今天的突尼斯勉強進入所謂的“民主”體制外,其他國家都失敗了。而幾年後的今天,特朗普上臺,英國脫歐,轟轟烈烈的法國大選、以及荷蘭大選中的極右勢力抬頭,卻讓我們看到歷史的逆轉。

我們必須正視這些政治事件背後的社會問題。今天的世界裡,互相矛盾的事情不斷發生。在支援特朗普的人群中,就有美國的華裔,他們惱火于非法移民“空吃福利”佔便宜。可是,當反移民浪潮在美國發生的時候,最終可能的受害者會是誰?應該講絕對不會是大力支持特朗普的極右白人,而受害者最終可能就是少數族裔,事情已經發生在印度人身上,難道它就不可能發生在華裔身上麼?不要忘記,華人曾經有一百多年由於“排華法案”不能進入美國。我們往往將我們喜歡的人推上了權力的高位,以為他們會保護我們的利益,然而最終不但不能改善我們的生活,反而卻會損害我們的利益,這是個非常吊詭的現象。

第四波民主浪潮“退潮”了、美國的特朗普現象、俄羅斯普京的“常青”、日本安倍修改自民党章程延長任期、土耳其欲修憲賦予總統更大權力,所以今天在全球發生一個新的逆轉現象,獨裁專制正成為新趨勢。如今發生在全球的獨裁專制的風氣正在抬頭,這不得不讓我們深感憂慮。在這樣一個全球的變動當中,是誰讓這些“專制者”擁有更大的權利?我們自認為手中有選票,可以找到一個“仁慈的強者”來引領我們。那些美國平民百姓不就是想透過自己手中的選票,把希望寄託在這樣的人身上嗎?支持特朗普的就有那些藍領工人,可是這群人今天在美國已經被遺棄了,是在一個所謂的去工業化的過程當中被拋棄了,去工業化導致大量的企業外移,包括轉移到中國。然而特朗普的政策是不可能把海外的這些工作帶回到美國的,因為這些工作已經不可能回到美國了,因為有些工作已經被科技所替代,這些美國藍領工人是無法在新科技發展之下應對新的挑戰!所以特朗普實際上是在撒謊,把一切歸咎於國際化。這難道不是歷史的吊詭嗎?

芝加哥大學教授弗裡曼早在1962年寫過一本書叫《自由與資本主義》。他是凱恩斯主義的極力反對者,認為政府不應對市場有任何干預行為,而應完全放任自流。他認為當政府擁有生產資料的時候,我們每個人就會失去手上所擁有的自由的權利,甚至我們自由發言的權力,都會受到限制,因此是應該完全的市場化。

但我們不禁要問,在美國這個如此自由的社會裡面,今天除了總統,我想問大家,另外一個最大的掌權者是誰?是華爾街啊!那豈不就是放任了資本主義的一個典型結果麼?所以當美國大眾選民極力將權力從政府手中拿走的時候,權力其實不外乎是落入華爾街的這群資本家手裡,特朗普重新將金融危機之後幾乎所有對華爾街的監管都要取消了,所以這又是個吊詭的現象。我們究竟該往何處走呢?    

最近兩天我在讀新出版的這本書,中譯本叫《人類大命運─從智人到神人》(大陸譯《未來簡史》),作者是一位以色列的大學教授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他的另一本書叫《人類大歷史》(大陸譯《人類簡史》)。大家有沒有聽過”智人”這個概念?可能我們在華語世界裡沒怎麼用這個詞,智人與直立猿人之間是不同的,我們通常都說我們都是北京猿人的後代。現在基因證明猿人跟我們今天的人完全兩碼事。所以猿人跟智人都屬於人族,但是智人跟猿人沒有關係。在《人類大命運》這本書裡面,赫拉利談到的一點就是,當我們今天談主義的時候(共產主義、社會主義、自由主義、資本主義),這些主義在未來的爭論裡面可能已經不再重要了。因為下一個最重要的一個主義就是 “資料主義”。我們世界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問問大家,人類長時間以來最擔心的,或者對我們人類生命造成最大的威脅的都有哪些?戰爭、疾病、天災、饑餓,但今天死於饑餓的人少於死於肥胖的人。愛滋病曾經讓我們感到非常恐懼,現在也控制住了。大家也知道戰爭太可怕,但是戰爭不像以前那樣給我們生命帶來毀滅,還有疾病和饑餓也不像以前那麼可怕,雖然每天我們都能聽到很多人死於癌症。

我們已進入一個新世界,這個全新的世界就是因為兩大技術造成的,一個是基因工程,基因工程使得我們免遭疾病和饑餓的恐懼。1974年聯合國糧農組織第一次的全球糧食會議在羅馬召開的時候,曾預測全球將會面臨糧食短缺與饑荒,尤其是中國將無法喂飽中國人自己,這是1974年的預言,可今日全球的糧食是供大於需, 這當然要拜賜基因技術了。當然,《人類大命運》這本書也只不過是預言。這本書的預言是否準確尚未可知,但是它告訴我們,數碼主義可能成為未來生活的主宰。人類追求科學追求長生不老,目的是追求極大的幸福和及時行樂,希望每分每秒都快樂。數碼主義產生的新技術手段,讓人類可以獲得新的快樂。人類將進入一個全新的時代,但人類不斷追求科技進步的時候,最後演變為人不再被自己而是被資料所控制。人類,不過是演算法中的一部分。

未來研發不再是紡織品、汽車、武器;而是研究軀體(body)和意識(mind)。當有一天臉書(Facebook)、穀歌(Google)的資料比我們自己更加瞭解我們自己的時候,也就意味著民主和自由的市場就完全崩潰了。為什麼?因為我們所創造出來的機器是沒有意識的,意識並不能隨著這樣一個技術的進步得到發展,最終我們就像科幻片裡面預言的那樣人類可能失去了控制。所以這不也是歷史的吊詭嗎?

其實2017年吊詭的現象無處不在。2017年香港也發生一個吊詭的現象,就是現在進行的特首選舉。香港普通百姓想追求一人一票的選舉,大前年的“占中”試圖推翻人大常委會的8•31決定。8•31決定的一個基本的前提是可以讓香港人有一人一票選舉,但是原來的選舉委員會變成提名委員會,候選人必須達到601票才能進入最後的選舉,因此被稱為“篩選的民主”。如果當年通過了8•31決定,這是個非常不完美的,甚至稱不上民主的一個選舉方案,但是總比今天依舊是1200人的小圈子選舉要好得多。而最吊詭的是,當大批的年輕人走在街頭的時候我是同情的,當他們走在街頭並想帶來改變的時候,最後所得到的結果是今天這個維持原來1200人的選舉,那獲益者是誰呢?獲益者就是那些特權者,包括試圖造王的泛民主派,以及他們極力反對的香港地產霸權、香港富有階層,甚至香港的專業團體。

我突然就想起愛因斯坦的一句話,“很少人是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見,用自己的心去感受。”世界被太多的謊言掩蓋,被太多的誤會所干擾;我希望諸位來這裡學習,最重要的是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自己用心去感悟,只有這樣你才可能更加接近一點點真實。今天大家聽了我的分享,好像有點沉重。其實我心裡面是一個浪漫的悲觀主義者,但呈現的是死硬的樂觀主義者。

最後,我想給大家分享一下《人類大命運─從智人到神人》這本書的結尾,因為它可能預示我們人類的未來。

“這個世界的變化速度比以往更快,而我們又已遭到巨量的資料、想法、承諾和威脅所淹沒,人類正逐漸將手中的權利交給自由市場,交給群眾智慧和外部演算法,部分原因就在於人類無力處理大量資料資料。過去想阻擋思想言論,做法是阻擋資訊流通。但到了21世紀,想阻擋思想言論反而靠的是用不相關的資訊將人淹沒。如今我們已經不知道該注意一些什麼了,經常浪費時間去研究、辯論一些無關痛癢的問題。

在古代,力量來自有權取得資料。到今天,力量卻是來自知道該忽略什麼。所以面對這個混沌世界的一切,我們應該注意什麼呢?

如果想的是幾個月,注意的可能是當下的問題,像是中東動亂、歐洲難民危機、中國經濟趨緩。

如果想的是幾十年,注意的是全球暖化、社會不平等日趨惡化,以及就業市場的破壞。但如果把視野放大到整個生命,其他的問題和發展的重要性都比不過以下三個彼此息息相關的發展:

第一,科學正逐漸集合在一項無所不包的教條之下,也就是認為所有生物都是演算法,而生命就是在進行資料處理。

第二,智慧正在與意識脫鉤。

第三,無意識但具備高智慧的演算法,可能很快就會比我們更瞭解我們自己。”

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我們必須將眼光放得更長遠。學習的目的其實就是了解過去的歷史,以及觀察未來可能發展的走向,雖然我們預測的不一定成為事實,但是我們必須瞭解,我們人類可能正步入一個與以往完全不同的全新發展框架,而這對人類社會的衝擊才剛剛顯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