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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港大讲堂人物篇】林泉忠:一位 “跨境学者”的学术人生与香港观察

23 Mar 2018

作为一间以“Prospective(前瞻)”、 “Perspective(视野)”为理念的教育机构,香港大学SPACE企业研究院素以搭建内涵丰富外延广阔的学习平台为己任。2018年“港大讲堂”,学院力邀政、商、学术等各界翘楚作为主题演讲嘉宾,以其通达阅历与洞见多角度解读“中国模式”面临的机遇与挑战,希望藉此开拓视野、启迪思维、激发思考。
近期陆续推出的“人物”系列将聚焦嘉宾们的发展历程、专业建树、观点立场,为校友们6月的堂上深入交流预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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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泉忠 博士

台湾“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 副研究员

台湾大学历史系兼任副教授

林博士主要研究东亚政治与国际关系,对两岸三地及冲绳的认同问题有独到研究,提出“边陲东亚”概念。

林博士活跃于东亚区域学术界,研究及评论广见于中、港、台以至日本的学界和媒体。

 

 

(左图:国际摄影大师何藩镜头下,上世纪50年代的香港市民生活)3

(右图:香港启德机场,曾是全球最繁忙机场之一,于1998年停用。)4

"客观地说,现在我们大部分人心目中的香港,其基本面貌是1949年之后才逐渐形成的。在此之前的很长时间里,尽管香港主要受港英殖民政府统治,但与内地之间的海关口岸几乎是完全开放的,人员来往自由,这就是为什么晚清至民国期间,为数众多的国内各界精英分子都曾在香港活动过。比如前些年上映的电影《十月围城》,描述辛亥革命时期的历史,很多场景就发生在香港。"

 

我常被称为“跨境学者”,如此人生的起点,就是香港。

开埠100多年来,香港一直是个移民社会。作为中国改革开放后的新一代香港移民,在移居以及融入本地生活过程中,我以及我们一家所体验的种种甘苦,算得上是当代香港社会的一点小小缩影吧。

转眼之间,香港回归已经二十年了。在这么一个特殊的时刻,我乐意跟大家分享一下,围绕这一方积淀了过于沉重的历史、汇聚了太多情感纠葛的“弹丸之地”,多年来我的一些体会、观察、思考和期待。毕竟我家在香港,我的学术关怀与家国情怀,也都与这片小小的热土息息相关。

 

曾经的最大梦想:当一名“白领”

 

我出身于福建一个华侨家庭,祖籍泉州,生在厦门。


据长辈们说,抗战爆发后,1938年5月日军攻陷厦门,我外公就在那个时候随着乡亲和兄弟们逃难到菲律宾,以行医为生,一住就是几十年,直到20世纪80年代初才叶落归根,回到泉州。而我外婆则在60年代初移民去了香港。

正因为有这样一个家庭背景,在大陆实行改革开放的早期,我才有机会跟随妈妈申请移居香港,当时主要是为了照顾日渐年迈的外婆。

我的童年在厦门渡过,小学上的是集美学校。集美是著名爱国华侨陈嘉庚的老家,他捐资办学,造福乡里,还一手创建了赫赫有名的厦门大学。记得小学阶段我成绩不错,几乎年年都能评上三好学生,还当上了少先队大队长。2013年“纪念陈嘉庚先生创办集美学校一百周年”庆典举行时,我很荣幸地作为“海外杰出校友”受邀出席。

虽然那时候年纪还小,但已有一定的认识能力,那一段在大陆的生活经验,对我日后家国情怀的塑造,对我持续关注中国“两岸四地”的发展,以及进一步思考华人世界在全球范围内的地位等更宏大的议题,都有很深远的影响。

我第一次离开内地到香港时才14岁。众所周知,改革开放刚开始那会儿,香港与内地各方面落差是非常大的,甚至可以用“天渊之别”来形容。记得我是那一年圣诞前夕的平安夜到达香港的,第一次过罗湖海关,要排很长的队。我好奇地看到,对面有个大哥哥拿着一个蓝白相间的小盒子用管子在吸,还以为他在喝药水呢,后来才晓得,那是香港人很喜欢喝的饮料——维他奶。那是我头一回见到纸盒包装,而且是可以“吸”的“饮料”,那种物质上的新奇冲击,完全颠覆了过去的所有生活体验。

470, 80年代维他奶的包装,是风靡香港的饮品

刚到香港的那段日子里,初见世面的我所遭遇的诸如此类的物质和文化冲击,可以说接二连三,一言难尽。

我们是新移民,那时候家里经济条件不太好,我没有办法直接进本地的普通中学继续念书,白天得跟妈妈到工厂打工挣钱,每天至少要干8小时,有时还得加班,一周要上五天半。我只能利用晚上空闲上夜间中学课程,同时恶补英文。还好原来学习底子不错,总算顺利毕业了。

按香港的教育制度,中学毕业生都要参加统一会考,以决定学生未来的发展方向,只有至少五门科(包括中文、数学和英文三门主科)合格,才有资格当上“白领”,即公司企业里的文职工作,与工厂里的“蓝领”工人相区别。

当年的香港跟今天不一样,工厂还很多,“白领”与“蓝领”之间所标示的贫富差距、社会分层非常明显,而我当时最大的梦想或者说奋斗目标,就是不用再到工厂打工,要当一名白领。有时候,路过高级写字楼林立的港岛中环商务区,看到比自己稍稍年长的人,西装笔挺、精神焕发地去上班,心里难免会很羡慕。

幸运的是,我会考成绩不错,得到一家公司聘用,如愿地当上了白领。可是,梦想实现后,我反而没有当初预期中的喜悦和兴奋,内心里总是有一种隐隐约约的不满足感。我想,大概不少跟我有同样经历的年轻新移民,多少都有类似的心路历程吧。

与香港一起“回归”


那时是20世纪80年代中期,互联网还离现实生活很遥远,我跟很多香港年轻人一样,工余喜欢听听广播电台,特别是那些讲梦想、讲人生、讲社会的节目。有一天,我鼓起勇气给电台节目的主播写信,诉说我当上了“白领”后心中仍存的疑惑。不久,主播回复我,讲了一个渔翁捕鱼的故事,大意是渔翁的最大快乐来自捕鱼的过程,而不是最后的所得。这个小插曲,对正在人生十字路口上迷惘徘徊的我,起到了很大的启发作用。

不久,我业余开始进修平面设计课程,并最终拿到了文凭,准备转入设计行业。这时候,有一个特别的机缘,一位同事偶尔提到他有朋友到日本念书,让我突然萌生了同样的念头。那时候获取资讯的渠道很有限,家庭经济状况虽有改善,但还没到足以供我出外留学的程度(听说每年的留学费用至少一万美金),亲戚朋友里也没有任何的留学经验,对我来说,这只能是又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还好,那位同事很热心,设法帮我打听各种与留日有关的各种信息,我反复权衡比较,最终决心先去申请东京一个语言学校学习日文,然后再作下一步打算。1989年,在香港生活了11年后,我再次收拾行囊,踏上前往日本的旅程——这是我一生中第二次的“跨境”生活。

20世纪80年代末的香港,经济和社会发展很不错了,但东京毕竟是当年亚洲唯一的发达国家的首都,无论是经济水平还是科技进步,都排在世界前列。所以,我对此次留学之旅还是充满期待的。

前后近二十年的留日生涯,说来话长,本文主要谈香港经历,故另文再叙,仅交代一下大概:我在语言学校先读了一年日语,考上大学,从本科一直读到博士,2002年获得东京大学法学博士学位,然后赴位于冲绳的琉球大学任教10年,在此期间获傅尔布赖特学术奖金,得以到哈佛大学费正清东亚研究中心进修两年。2012年起,进入台湾“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至今。

从履历上看,这二十多年里,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海外,真正待在香港的时间不算多,但是我从写作本科毕业论文起,特别是攻读硕士、博士,进入研究阶段后,对中国两岸三地的问题一直非常关心。由于自己既有中国内地和香港的生活经验,同时又是闽南人,对台湾社会的变迁比较感兴趣,更有常年留居日本的经历,故学术关怀不离族群变迁、国家认同等方面。

还有一个原因,我刚移民到香港那几年,香港人基本上是不说普通话的,平时主要讲粤语,工作语言是英文,学校也分中英文校。我到工厂打工时,自己既不是广东人,又不会讲广东话,族群上明显是“异类”,也遭遇过欺负和歧视。这也是我潜意识中苦苦追寻“族群认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以至于影响到后来学术研究方向的重要心理背景。

在日本、美国这些年,我曾经在学术研究上,整整10年没有触碰香港问题。为什么呢?我当时的想法是:先了解东亚地区其他一些社会的情况,回过头来才能更加深入地认识香港,理解它的特征。

其实,1999—2002年期间,我从日本回到香港生活了三年。那时候东京大学的博士课程已修毕,博士论文写作是不要求必须留在学校的,所以我就回来了,顺便也多陪陪妈妈。那段时间正好是97回归后最初几年,香港经历了亚洲金融风暴的猛烈冲击,以及纽约“9.11”恐怖袭击余波所及,经济和社会出现了一些动荡,所有的亲见亲闻,都让我对回归前后的香港的变化,有了近距离直观对比的机会。

“边陲之地” 离合悲欢

 

2002年,我第二次离开香港到琉球大学任教,此次“跨境”生活长达10年。在此10年,我花了一些时间精力研究冲绳,这一段经历,成了我今天学术生涯的一笔财富。当然,期间我对中国大陆、香港及台湾的发展变化依然持续关注(此时已可以通过日渐发达的互联网获取资讯),现在不妨结合我个人生活的观感与研究心得,谈谈我的“香港观”。


前面提到过,香港历来是一个移民社会,移民家庭就是香港社会变化的生动缩影。而1997年之前,长达一个半世纪里,香港都是英国的殖民地,毋庸讳言,这片近代以来经历过太多波折和磨难的“边陲之地”上的人们,对文化的变迁、国家权力的变化以及族群的认同,是相当敏感的。

客观地说,现在我们大部分人心目中的香港,其基本面貌是1949年之后才逐渐形成的。在此之前的很长时间里,尽管香港主要受港英殖民政府统治,但与内地之间的海关口岸几乎是完全开放的,人员来往自由,这就是为什么晚清至民国期间,为数众多的国内各界精英分子都曾在香港活动过。比如前些年上映的电影《十月围城》,描述辛亥革命时期的历史,很多场景就发生在香港。

据老一辈回忆,1949年前那时候出入香港不需要什么特别证件,最多是在疫症流行时要持一张防疫证明。又如在穗港两地大受欢迎的粤剧团,经常是今天在香港演出,明天又上广州登台,形成具真实意义的“省港文化圈”。

但是,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东亚成为东西方冷战前沿,加上朝鲜战争爆发,联合国及以美国为首的西方阵营对中国大陆实行“禁运”,实行社会主义的新中国与实行资本主义的香港之间,自此出现了藩篱与隔阂,双方出入境管理变得格外严密,香港与大陆正常交流被迫中断。

这样的人为阻隔,让十分依赖中国大陆进出口中转贸易的香港,面临一次极大的转折,原有经济命脉切断,必须另寻出路。幸好,这时有一批因躲避内地战火而涌入香港的上海及江浙一带资本家,如后来声名卓著的世界船王包玉刚家族、东方船王董浩云(香港回归后首任特区行政长官董建华之父)家族等,他们带来了丰厚的资金、技术和生产、管理人才。他们在香港重新设厂,尤其是大量纱厂,带动香港制造业振兴,并为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香港经济起飞奠定根基。

纵观世界上所有发达的大城市,几乎都要经过工业化阶段,开埠100年来香港都是一个贸易中转港,谈不上工业化,而冷战导致的内地与香港的阻隔,反而意外地促使香港走上了工业化之路。

深圳河两岸来往长期中断的另一个结果是,“香港人”的本土意识慢慢萌生。过去海关口岸管理松散时,因为人员流动很大,很难形成对本土社会稳定的归属感,很少人有“香港是我家”的明确意识。根据人口统计数据,直到1966—1967年,香港常住居民中本地出生的人口才第一次超过总人口半数,随着新一代“土生土长”的人口成为主流,本土意识与身份认同问题就越来越凸显。

我们以前更多关注的,是国共内战导致的海峡两岸过去数十年来的长期隔离,往往容易忽视香港与内地之间的隔离及其后果。这种情况,直到大陆实行改革开放后才逐渐得到改善。97香港回归前,以及回归20年来,香港社会发生的一些波动及现象,往往可以从中追根溯源,很值得我们认真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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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举“青年中国说”

 

回头再说说我和我的家庭。移居香港三十多年后,我们已自然而然地视香港为“新家”。因为当初是举家迁港,老家泉州只有一些亲戚而没有直系亲属,我本人又在厦门出生和渡过童年,对泉州老家印象模糊。


我在日常观察及访谈研究中发现,对绝大部分都有移民背景(只是时间上或早或迟)的香港民众来说,“香港是我家”或“我是香港人”的意识,自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萌发,到1984年中英关于香港前途谈判之后,“九七回归”日益成为现实时,才逐渐清晰起来。

毋庸讳言,1997年回归之前,香港社会一度弥漫着某种恐慌情绪,尤其是中产阶级争相以投资或技术移民等方式移居海外,人数估计达数十万人之多。但“九七回归”后初期,香港整个社会环境变化不大,确实是“马照跑,舞照跳”,同时内地经济和社会面貌持续提升,原先的恐慌情绪消散,部分移民海外者选择“回流”,说明“一国两制”的制度安排,至少在初期还是行之有效的。

从另一方面看,有趣的是,八十年代内地与香港之间重新开放交流后,因两地物质、文化、社会氛围乃至经济形态、管理制度之间的显著差异,因此初期彼此的接触,反而更加凸显出“不同”,也让香港人自我的身份意识有所增强。

不过话说回来,随着香港与内地交流日趋频密,彼此距离至少在2008年之前是在不断拉近的。加上中国大陆近年来在世界上不断有惊艳表现,当初两地物质上的落差逐步缩小,文化上互相交融,已经出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现象了。

我注意到,97回归前,香港已有学生组团赴内地观光考察,97回归后,很多学校里甚至各个年级、各个班都有组团回内地交流的活动。这样频繁的来往,当然有助于香港青年学生增广见闻,加深他们对大陆发展的认识。

如果问我对这样的交流访问安排有什么建议的话,我倒是希望大陆方面在接待香港青年来访时,能不能少一点官方政治色彩和程式化的安排,而让他们能更自主地多走走、多看看、多和大陆的年轻人自由交流,用自己的眼睛和双脚,真切地感受一下脚下这片如此广袤的土地以及在那里发生的一个个故事。

我个人由于学术研究的关系,跟两岸四地的青年人一直有密切交流,我也十分乐见这些年轻人之间能够有更充分全面的交流互动,对彼此所身处的社会和文化环境有更深入的理解,懂得换位思考,求同存异。

在香港回归20周年庆典后数天,即7月5日,我应邀出席在香港举行的“港澳台大陆四地青年共举‘青年中国说’大中华青年论坛,有机会与两岸四地的学者及青年一起讨论,在新的历史发展关头,青年人所能够和应该扮演的角色。

毕竟我们都很清楚,两岸四地的社会发展以及中华文化的未来,就在他们身上。

(以上转自“爱思想网”)

《谁是中国人:透视台湾人及香港人的身份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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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泉忠博士的最新著作《谁是中国人:透视台湾人及香港人的身份认同》引来广泛关注和讨论。

中国成为国际强国,人民生活富裕,国外华人理应产生向心力,但很多台湾及香港人却不认同中国人的身份,

这是一个很值得探讨和反思的问题。

林泉忠博士已经应邀成为香港大学SPACE企业研究院2018“港大讲堂”的主讲嘉宾,6月,林博士将结合自身独特的人生与丰富的跨国学研经历,以别树一帜的社会和文化思想与观点,深入剖析中国人身份认同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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