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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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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的認知與他人的認知

2018年6月15日

5月是鳳凰花開的季節,香港大學的本部大樓外就有美麗的鳳凰花盛開,這是校園裡最美的季節。

今年的5月,對香港大學SPACE學院而言,還有著特殊的意義。1957年5月21日,香港大學SPACE學院的前身,香港大學校外課程部正式批准成立。60年來,香港大學SPACE學院累計報讀人次超過260萬人次。在此,我希望與各位分享一個3分鐘的視頻,回顧學院60年來走過的風雨歷程。

視頻位址: https://v.qq.com/x/page/n0516xy6h79.html

此時此地,看完這段視頻之後你們有何感想?你們第一次聽到香港大學SPACE學院(中文全稱:香港大學專業進修學院)這個名稱時,你們是何反應?是不是會想到你熟悉的繼續教育學院?

就某種意義而言,SPACE學院扮演著香港大學Pioneer(先驅者)的角色,因為它曾在諸多專業學術領域開創先河。香港大學SPACE學院開設香港首個法律課程、人力資源課程、圖書館學課程、房屋管理課程,等等。法律課程發展成為香港大學法律系,進而成為蜚聲中外的香港大學法律學院;在MBA課程尚未問世的時候,香港大學SPACE學院於50年前,開設了香港第一個管理學文憑課程Diploma in Management,今天香港政商界不少要員,都曾修讀過這個課程。也正因為如此,我們在創辦香港大學SPACE企業研究院的時候,就必須走與其它傳統商學院不同的、有特色的,具備全球思維、中國智慧的發展道路。

 

敞開心扉,開啟學習旅程

很多時候,我們的概念在一個特定的關聯裡,它所產生的意義是不同的。我們在聽到一個概念的時候,常常將其內容和意義與自己的經歷和記憶相聯接。例如,“進修”在內地是與低水準的課程掛鉤;我們經常講課程質素檢討,“檢討”這個詞在內地也是負面的,但這裡不是。

我以前教IMC(整合行銷傳播)課程的時候,我常會與同學分享一個案例,不同文化裡面,同樣的概念常常會產生不同的場景。比如講到“餐具”時,東方人會想到筷子,西方人想到刀叉;印度、中國新疆部分地區的人會想到手;說到“football”,我們很多人會想到世界盃和英國人用腳踢的足球,美國人則首先想到美式橄欖球,澳大利亞又有澳式橄欖球;又例如當我們說“lucky number”(幸運號碼),中國人是8,但西方人是7。

今年在德國和波蘭遊學的時候,同學們看到德國總理官邸質樸簡約,無層層把守,周圍大片綠地,他們就開玩笑說,這還不如我們的縣長官邸呢!但那就是德國的總理府。我們到柏林自由大學,同學說我們想找大門拍照,但人家說,大學沒有校門、也沒有圍牆,這些與我們以往的固有印象和認知並不相同……我們去參訪,人家準備了三明治,有一位遊學的參加者抱怨港大的遊學是否就提供“飯盒”,但那就是人家典型的午餐啊!

概念在不同的環境內,有完全不同的意義。我們的認知,常常建立在過去的經驗之上。所以,學習有如一次旅程,就是將自己過去已經固化的對某一問題的思考與認知,在看到新的風景、聽到新的故事,瞭解到新的看法之後,新舊兩者產生碰撞,重新思考。所以我們必須以一種開放的心態面對可能的衝突,願意接受改變,這是學習特別重要的一點!

最近剛剛看了一本2017年哈佛大學新出版的書,The Enigma of Reason,譯成中文大概叫做《思考之謎》,作者:Hugo Mercier & Dan Sperber ), 作者是一位認知心理學家。他說我們人類之所以成為萬物之靈的一個重要原因就在於,人類能夠團隊協作,形成自己的社區,這固然是件好事,因為協作是人類發展必備的一個基本條件。然而形成社區之後,需要成員們對事物有共同的認知。在這種環境下,接納新事物,否認既往的共同認知,由一個被人接受的成員,變成一個社群中的“叛逆者”是很不容易的,常常要付出沉重的代價。在書中,作者用了“confirmed bias”(確認的偏見)來描述這種固守已有見解,不接受其它事實和觀點。所以,要改變“確認的偏見”是很難的。

這位心理學家在書中提及他在斯坦福進行的一次調查,對象分別是支援死刑與反對死刑的兩群人。他給到他們提供兩種不同的資料,分別列舉了為什麼應該廢除死刑、為什麼應該支持死刑。這兩個人群在看完這些不同的資料後,反而更加堅定地捍衛自己之前的觀點。所以我們的人類社會很容易是生活在自己“確認的偏見”裡面,不管看到什麼新東西,都不願意做改變。

我們的認識當然建基於既往經驗,但是在學習的時候,如果“執迷不悟”於自己的“確認偏見”,往往並不會產生積極作用。敞開心扉,開始一段嶄新的學習歷程,這樣才可能學到更多。

 

獨立的思考,發現更多事實與真相

除了“過去的認知”,還有一種叫做“他人的認知”。我們的知識和智慧,常常都是靠他人提供的,這當然正常不過了,但這會帶來什麼樣的負面後遺症呢?

最近看的另一本2017年新書,The Knowledge Illusion: Why We Never Think Alone,不妨譯作《知識的幻象》(作者:Steven Sloman & Philip Fernbach) 。作者曾在耶魯大學做過調查,看看耶魯的研究生是否瞭解一些日常生活的用品如何運作,結果發現他們中的很多人並不清楚,例如馬桶是怎麼沖水的。

人類社會的發展需要他人的知識和智慧,這也是諸位來此學習的原因之一。不懂馬桶是如何沖水這種小事也許無所謂,但我們今天已經進入所謂的“後真相時代”。什麼是“後真相”?這是早在1992年由美籍塞爾維亞裔的劇作家史蒂夫·特西奇(Steve Tesich)提出來的概念,即:客觀事實對公眾輿論的影響力,不如訴諸情感和個人信念。真相已經不重要,就像特朗普信口開河,講的很多東西都不是事實,仍能入主白宮。他就職後,又發明了一個讓我這個曾經做過記者的人汗顏的詞,就是“alternative fact”,“另類事實”或“另類真相”。在枉顧分析資料而堅稱參加特朗普就職典禮的人數多於奧巴馬時,他的發言人堅持說,“我們看到的是另類真相”。

在這樣一個時代中,如果面對重大事件而我們無法獲知真相,被動接受他人的認知,而缺乏獨立思考和判斷,就將面臨易被操控的風險。用大家熟悉的話說,容易被“忽悠”。

所以說,借助自己的既往認知,我們不要過於執迷不悟;借助他人的知識,我們不要忘卻獨立思考。

幾天前,馬里蘭大學畢業典禮上一位昆明姑娘的致辭在網上鬧得沸沸揚揚,這名女生瞬即變成“網黑”,成為眾矢之的。事件經一些行銷帳號、甚至一些缺乏基本判斷的官方網站的轉載下竄熱,眾多線民在不瞭解她的情況下跟風起哄。這是不是很可怕的現象?其實我們對她又有多少的瞭解?今天,類似的事情已經不是單一的事件,已成為我們社會的常態。

幾年前我看過一本書,So You've Been Publicly Shamed(中譯本:《千夫所指》,作者:Jon Ronson)。作者是位英國獨立製片人,他採訪了全球很多位在網上被羞辱的人、被“人肉搜索”的人。雖然也不乏罪有應得之人,但多數都是無辜之人,他們沒有犯過任何“大惡”,且在不知情下,一夜之間發現自己成了全世界眾人皆知的“網黑”。作者在書中講到,“我們往往低估了一種影響我們人類的一種力量——羞恥。很多人被羞辱,然後無地自容。”

而在社會化媒體滲入我們生活的今天,忽然之間我們發現,一些早已被定義為不道德的事情,在網路世界中竟然死灰復燃了。我們都知道死刑犯不可遊街羞辱,但現在我們在網上世界裡不就是如此放肆地羞辱和評判沒有犯惡之人嗎?而原因就是我們太過依賴於他人的認知和判斷了;沒有自己的判斷,無腦盲從是極度可怕的。

今年年初,一位著名的社會學家鮑曼(Zygmunt Bauman)與世長辭。這次遊學在波蘭,走在華沙的街頭,看到的是蕭邦、哥白尼的雕像,但我走到華沙大學門口的時候,我腦中浮現的是曾在那裡教學的著名社會學家鮑曼。他是波蘭猶太裔,但在20世紀60年代被驅逐出境,客居英國,一生著述70餘部。2016年他在接受西班牙一家報紙採訪時說過這麼一段話,我讀給大家聽,看看大家有同感麼?

多數人利用社交媒體不是用來拓展他們的視野,而是把自己鎖進同溫層,聽他們自己的回音,看自己的倒影,社交媒體非常有用,也提供了娛樂,但那個是一個陷阱。

而在2015年,他在新書《流動的邪惡》裡面把今天發生的很多事情叫做“流動的邪惡”。我再讀給大家讀一段。他說:

在今天,流動的邪惡正隱秘在某處,人們很難辨認出它以怎麼樣的方式存在,它可能導致什麼樣的結果,它的迷惑性很強,它能夠有效的掩飾自己,讓人們不知不覺地信賴它,被它所吸引。每一天,每一刻,無論是在自願還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手機使用者、電腦使用者等不斷的通過網路發送或接受資訊,如今的人們再也不需要友愛部

隨便提一下,“友愛部”是小說《1984》中大洋國的四個部門之一,起了一個很美好的名稱,但是專責洗腦。《1984》是英國左翼作家喬治·奧威爾於1949年出版的一部小說,很值得一看。這部諷刺小說所預測的集權統治,在現實中比比皆是。

面對這樣紛擾的世界,我們更需要獨立的思考,以發現更多的事實與真相。

本次波蘭遊學,我們參觀了奧斯維辛集中營。你可能看過電影《辛德勒的名單》,但走在昏暗的集中營,那一刻對心靈的衝擊是電影無法相比的。有位同行的同學問“猶太人為什麼不反抗?”當時我不知道該如何作答。能回答的是只能借助鮑曼的另一部著作《現代性與大屠殺》(Modernity and The Holocaust)。他在思考大屠殺的時候,並不認為這僅是猶太民族的一個災難,也不認為這僅僅是納粹德國的一個歇斯底里的行為。他說這是現代性發展的一個必然。因為如果你去看整個大屠殺的話,它是由設計者、執行者以及受害者完全集體協作的一個行為。如果沒有德國人、甚至世人的冷漠,沒有猶太人的配合,可能就不會發生這樣的大屠殺。為什麼會這樣?因為我們已經被洗腦了。在現代性裡面我們非常強調的是什麼?強調的是我們願意犧牲自由來換取一種安全感,這就是二戰那個時候的歐洲的一個情景。於是對社會的嚴密控制可以被人接受,我們甘願受到國家機器的把控。而且由於我們在科學發展當中不停地去將不同的動物更加細化,於是可以接受人類是有不同等級的,所以猶太人是劣等人,是可以從地球上被抹去的。

但問題在於,鮑曼認為,直至今天,我們人類還沒有從大屠殺的災難中吸取教訓。典型的現代社會設計為其提供了合法性,國家官僚機器為其提供了手段,社會的癱瘓和不作為為其亮起了暢通無阻的信號。所以我從來都不認為,為了安全感我們應該失去自由;如果穩定是以失去自由為代價,最終我們會一無所有。

獨立的思考不僅僅是要看到今天的現實,還要看到未來的發展。再介紹鮑曼的一本書,他在2004年的時候就已經看到了今時今日會發生的情景。在《廢棄的生命:現代性和棄兒》(Wasted LivesModernity and its Outcasts)這本書中他提到,世界各國都將移民、難民當作恐怖分子,這只不過是國際社會、發達國家將這些人擋在自己門外的一個藉口而已。今天看看,這不是已經成真了嗎?

我在這裡再重複一次,我們的成長離不開過去的經驗,但我們面對一個新環境的時候,我們不能太執迷不悟;我們的知識離不開他人的認知,但千萬不能因此放棄獨立的思考。

 

一個新的起點,一座新的山峰

我希望大家在港大SEA的學習是一次開闊視野之旅,這是一個新的起點,征服一座新的山峰。一年半以後回首,走過的足跡是否留下不同的回憶?最後登頂的時候,你是否會有不同的視野?

 

孔子說:“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學什麼?學的不僅是知識、學問,還有做人做事。“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大家聽到這句話經常都說聚在一起吃吃喝喝吧,其實孔子說的是,有朋自遠方來一起分享我們自己的學習的心得和經驗,做人做事的心得。“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在座的每一位同學,我相信你們有很多知識、經歷是我們沒有的,是我們在座的老師沒有的。但只要用孔子所說的謙卑心態去迎接我們的學習,你一定能夠會有更多的收穫。古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曾經說:“I know one thing that I know nothing”。

我堅信港大SEA會有一個更加美好的前景,因為SEA的發展有在座的每一位朋友的信任與支持。

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