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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教授專欄 | 客觀與理性:香港困境的思考

2019年9月17日

*文章來源於劉甯榮教授在香港大學SPACE中國商業學院2019年9月開學典禮上的發言。

各位同學,早上好,歡迎大家來到香港大學。這次開學典禮跟以往不太一樣。以往是座無虛席,但今天不是這樣。我們在7月份獲悉今年將有600位同學加入9月的秋季班,當時我們都在撓頭,因為劇場只能坐400人。等我放假回來,獲悉只有不到一半的同學願意赴港,更有人說香港大學支持“港獨”而選擇退學。於是在香港機場發生暴力衝突的那一夜,我決定給同學選擇的自由,不過我一直認為香港是安全的,你們離開之後也會有同感。但在座的各位,你們選擇來到這裡,還是需要點勇氣的,請為你們的勇氣鼓掌。

這更是一次難得的經歷,這樣的人生經歷可遇不可求,令你有一次難得的機會走進香港,去客觀地瞭解香港真正發生了什麼事,這也是我演講結束後,為何我們會邀請三位嘉賓分享他們對這場風波的不同看法。或許你們並不同意他們的看法,但至少會給你們提供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視野去瞭解這個事件。我希望這對你有益,讓你在未來更加理性地思考發生在自己周圍的每件事,所以沒有來香港參加開學典禮其實是個不小的損失。

昨夜我在想今天的演講到底如何講,講些什麼。這與去年9月的開學典禮的情形非常相似。一年前,中美貿易戰陷入焦灼狀態,我在9月的開學典禮上演講的題目是“困局”。沒有想到,一個學年結束後,那個“困局”還沒解開,我們又面對另一個困局:香港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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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問立場不問真相

首先我想從“真相”談起,到底何為“真相”?即便你們親身來到這裡,也不可能三天之後離開這裡時就能瞭解整個事件的真相,因為我們過去三個月都沒辦法知道真相。你們看到的所有報導和事實,很有可能已被立場所取代。香港的媒體在此次事件的報導中不是很客觀和中立,失去了為大家提供真相的功能。德國哲學家尼采有句名言:“沒有真相,只有詮釋。”這似乎在這次事件中被證明了,我似乎看到這個世界已經失去了“真相”,剩下的都是觀點與角度。所有的一切都被文章作者,或是影像拍攝者,或是分享者詮釋過了。我們看到的一些影像,即便不是“假新聞”,也是不完整的。比如員警在揮棍打人,那個影像是真實的。但是影像前段是什麼,是員警被包圍。所以持不同立場的人可能只截取了影像的一部分。一些人只看到員警被示威者圍攻,手槍都丟了;另外一些人則只看到員警打人。當你將全部影像匯總在一起,才能看到一點真相。

在自媒體發達的時代,我們一秒鐘之內就可以把視頻推出去,幾分鐘之內就可以把報導、感想發出去,可能是幾十人、幾百人,甚至是幾萬人在閱讀和觀看。我們如何還原真相?這也是直到今天,我仍然認為香港特區政府有責任成立真相委員會,或者是調查委員會。真相委員會和調查委員會的最重要功能,絕不是針對警方,而是針對整個事件。香港在三個月前還是平靜的國際大都市,為什麼瞬間就陷入了火海?

我們很沉重,因為直到今天仍無法瞭解整個事件的始末。泰戈爾說過,“你如果拒絕面對錯誤,真相也會被擋在門外。” 如今對立的雙方都沒有自省的能力,都不是客觀地去看待發生的事情,甚至要“攬炒”(粵語:同歸於盡),那怎麼可能面對自己的罪惡和錯誤呢?真相為何重要?馬丁·路德金說過,“我相信手無寸鐵的真相與無條件的愛,將在現實世界獲得最後的勝利。這就是為何正義,即使暫時被擊敗,也比邪惡的勝利強大。”

什麼叫立場。很多人會在不同的群裡發現我有不同的“立場”,其實我只面對我所知道的真相。當我對元朗暴力事件中的“白衣人”進行譴責的時候,有人會說我是“黃絲”。當我對機場的暴力行為,以自己的自由犧牲別人的自由並毆打無辜者的暴民做出譴責的時候,又有人會說我是“藍絲”。其實我既不是“黃”也不是“藍”,我只是儘量忠於真相。因為我不能原諒光天化日之下,元朗“白衣人”毆打平民。我也同樣不能理解以民主的名義、以自由的名義,就可以在機場無故地綁架別人,限制別人的自由。但這些觀點都會被不同的人判定為,他是“藍”的或者是“黃”的。

我剛開始時認為修訂“逃犯條例”是件好事,因為它的起因是給在臺灣死去的女子伸張正義,可以將嫌疑犯送到臺灣受審。但後面發生這麼大的事,我必須思考,為什麼香港人突然之間會有這樣的憂慮。不管是100萬人還是200萬人,或者是50萬人,他們既然走出街頭,那一定是有原因的。簡單地說,就是修訂“逃犯條例”意味著今後會有香港人被送到內地受審,這是對失去自由的恐懼。因為內地司法不透明、不公平以及不公正,大家恐懼最後將會在內地的司法體系中被審判。這種恐懼或許被誇大了,而最大憂慮者,開始時並不是平民百姓,而是來自香港商界。《星島日報》主席何柱國表示,過去幾十年,他們在內地做生意,回到香港有“如沐春風”的感覺,而修例會讓許多香港人沒有了這樣的安全感。所以隱藏在香港人內心的這種恐懼與憂慮,不管是否被誇大了,但比我想像的要大。所以當我面對這樣的事實時,就不再支持修例。

所以事實遠比立場重要,可遺憾的是現在竟然我們進入了“只有立場沒有真相”的時代,只有預設的立場,而不顧真相。就算是那個“暴眼女子”,迄今她沒有報案,甚至阻礙警方獲得相關的醫療資料,讓人懷疑是否員警的催淚彈造成的傷害,但在真相未揭開之前,我絕對不會有任何立場,既不會攻擊她拿錢撒謊,更不會以此來煽動對員警的仇恨。然而不幸的是多少人早就以自己預設的立場,去想像自己“立場”下的“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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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只有自由沒有秩序

大家一定會問,過去3個月,香港到底發生了什麼?香港在你們面前為何變陌生了?香港為何會變得如此暴力?香港以前是一座和平的城市。從2003年的“23條立法”,到 “國教事件”,到“占中”,再到“修例”,為什麼香港的示威會愈演愈烈?很多示威者認為, “占中”與這次事件不同。 “占中”是獲取手上沒有的東西,“修例”則可能會失去已經擁有的東西。

政府必須正視這樣的恐懼,並找出解決的方法。為什麼今天香港的示威會變得如此暴力,我一直在尋找答案。其中一個原因是香港年輕人憂慮2047年後的香港會變成一國一制。到那時,他們正當中年。這樣的憂慮,這種對未來的擔心是實在的,但是訴諸暴力卻無法消除這樣的恐懼。這就是我看到過去三個月發生的事情,我的恐懼所在,這種暴力的不斷升級會讓香港面目全非。不幸的是,不少過去支持和(平)理(性)非(暴力)的人卻越來越同情甚至支持暴力,他們甚至美化示威者的暴力行為,認為示威者只破壞公物,卻對他們暴力圍攻和毆打不同政見者視而不見。大家平時都會朗朗上口引用伏爾泰的名句,“雖然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我會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現在卻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英國哲學家艾德蒙·柏克非常支持美國獨立戰爭。對法國大革命,他的立場卻完全轉變,從一個自由主義者變成了一個保守主義者。他認為法國大革命摧毀所有的制度和秩序,而自由是與美德及秩序相依存的。柏克說,“自由不僅與秩序和美德共存,而且與秩序和美德共亡。” 他還說,“良好的秩序是一切的基礎。” 當社會失去秩序,當社會被一群有暴力傾向的人把持的時候,這個社會也就失去了思考與前進的動力。所以柏克非常擔心,用暴力來製造凝聚力必然造成暴力的濫用。而大革命毀掉了舊制度與舊秩序,那麼社會的凝聚職能只好由軍隊和暴力來執行。他的朋友美國思想家潘恩,以及美國第三任總統傑弗遜對柏克立場的變化都感到震驚,把他視為思想雜亂的投機者。但後來事實證明,柏克是正確的。法國大革命最終帶來的是鮮血、混亂和無秩序。而相反英國沒有步上後塵,最要感謝的人就是艾德蒙·柏克。

所以我們必須思考,如何在確保社會的正常秩序下去尋找答案,去解決香港人,尤其是香港年輕人,心中暗含的恐懼。這是我講的第二點,如何在自由與秩序中確保社會能夠真正面對問題,而非被空談、被激情,更不要被暴力所左右。

三、只講主義不講問題

早在一百年前,胡適就寫過一篇文章,題目是“少談些主義,多談些問題”。在“五四”運動發生之後他撰寫的這篇文章曾遭到猛烈的批判,但我們今天知道胡適恰恰是站在歷史正確的一方。胡適說,空談好聽的“主義”,是極容易的事。空談外來進口的“主義”,是沒有什麼用處的。偏向紙上的“主義”,是很危險的。今天發生在香港以及全世界的問題跟民粹主義緊密相關。不管是美國總統特朗普上臺還是英國首相詹森上臺,甚至左派民粹主義,如委內瑞拉的查韋斯,都是跟民粹主義相關。當民粹主義盛行,我們就容易忘卻社會真正的問題所在,我們只會不停地走上街頭,被激情、被口號、被仇恨、被暴力所左右。哈耶克在《通往奴役之路》中曾說,“在我們竭盡全力自覺地根據一些崇高的理想締造我們的未來時,我們卻在實際上不知不覺地創造出與我們一直為之奮鬥的東西截然相反的結果,人們還想像得出比這更大的悲劇嗎?”

歷史告訴我們,我們常常被情緒所包圍,用口號、用主義激勵我們身邊的人,這會給我們帶來激情,但無法持久,甚至帶來災難。我們必須問,香港回歸22年後為什麼有這麼多的深層次矛盾?從十幾年前中央就強調必須解決香港深層次的矛盾,但直到今天深層的矛盾似乎一個都沒有解決,反而愈演愈烈。

深層次的矛盾不僅是經濟問題和民生問題,更重要的是政治體制與管治的問題。啟蒙時期的英國哲學家洛克就說過,政治權力與法律必須建立在正當性之上。換句話說,被法制和政府規管的市民在心裡需要認同這個權力和法律是正義的,並同意這個權力或法律。修訂“逃犯條例”引起這麼大的風波,反應了政府不尊重市民的意願,不明白市民對政府的期望,然而街頭的暴力並不是解決問題的手段。這就是為何我非常同意香港宗教領袖提出的“平靜期”,以便各方可以開始真正有意義的對話。

民粹主義主導的各式抗爭已經在全球吸引了不少眼球,“佔領華爾街”運動的街頭民主證明了由民眾集體討論及決議基本上是無法產生實質效果的,因而註定是要失敗的。美國第四任總統詹姆斯·麥迪森曾批評雅典式的直接民主,他說:“即使每個雅典公民都是蘇格拉底,雅典公民大會仍將是一群暴民。” 雅典是現代民主的鼻祖,雅典公民大會由每一個男子對所有的重要議題進行投票決定,但智者蘇格拉底卻是被公民大會投票處死的,蘇格拉底之死就是多數人的暴政,因此街頭政治要適可而止,否則無法真正解決社會的矛盾。

回歸22年後,香港在有效地管治這一議題上仍未找到答案。831決定雖然保守並引發了香港的政治危機,但還是在普選的道路上邁出小小的一步。很遺憾這一方案沒有通過,所以政改停滯不前。如果問我怎麼去解這個結,我認為在香港民眾對普選的渴求,以及中央政府對國家安全的顧慮之間,必須找到一個平衡點。從憲政的角度來講,香港必須完成23條立法的義務,因為23條確保國家主權、國家安全,確保中央政府不會擔心香港成為顛覆內地社會制度的基地。同時,也必須思考如何在831決定的基礎之上,香港普選和政改可以獲得進展。如果不能夠同時解決這兩個問題,香港的政局就很難突破。這個平衡點找到了,才能在管治上得到一個好的梳理,香港的管治才能有效。

談到更深層次矛盾,為什麼今天在內地反而不像香港有這麼嚴重的矛盾呢?不少人認為內地民眾被政府洗腦,我並不完全同意這樣的看法。這就如施永青先生說的那樣,內地的絕大多數民眾是支持政府的。雖然內地有資訊資訊管制,但不少人仍然可以看到香港的消息,內地的自由派人士看到香港街頭的火爆場面,不少人都不認同這樣的行為。在過去40年中國改革的進程中,絕大多數內地人都有向上的發展機會。香港和許多歐美發達國家一樣,情況恰恰相反,卻是向下沉淪。而香港又被大批利益集團把持,利益集團恰恰又是政府管治所依靠的力量,這利益集團所涵蓋的並非只是商界,地產霸權被詬病,其實專業界也同樣是“針插不進水潑不進”。今天你們還體會不到這種困局,你們的下一代就能體會到。當政府需要依靠地產獲取財政收入,房價不斷被抬高,終有一天在內地的普通百姓也會買不起房子,內地很快也會發生向上移動的機會停止或者變得越來越慢。內地在複製香港的發展戰略上最壞的一點就是房地產政策,內地必須吸取香港失敗的教訓。雖然大家過去20年在房地產上獲得了不小的經濟利益,但這是導致未來貧富懸殊的一個因素。香港今日的貧富懸殊在全球名列前茅,只比少數非洲國家好些,大量資產掌握在少數富人身上。你們有機會走進深水埗這些社區,就可以感受到香港底層社會的生活。4、5個人擠在不到10平方米的地方,這是你們無法想像的。你們看到金光閃耀的中環,可能沒有機會看到香港的另一面。

香港貧富懸殊的問題、利益分配的問題、房屋土地的問題、政治管治的問題、年輕人在社會上向上發展的機會問題等等,都必須一一去解決。香港的大學畢業生,過去22年裡薪水的提高微乎其微,而他們對香港的未來也沒有太多的話語權。這種絕望必須有解決的方案,所以必須對香港的管治作徹底的反省和翻新,香港管治所出現的危機恰恰是中國未來發展的一面鏡子。大家必須一起努力讓街頭的熱情沉靜下來,化為行動的力量,找出方法解決香港實實在在的問題,這才是香港的出路。而不是僅靠喊口號,只講虛幻的“主義”,而不講解決問題的方法。就像胡適先生說的那樣,“羅蘭夫人說,‘自由自由,天下多少罪惡,都是借你的名做出的!’一切好聽的主義,都有這種危險。”這是我想跟大家分享的第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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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只求目標不求妥協

任何一個人、一個企業、一個國家都有自己的目標,但我們常常無法按照自己的意願去實現我們的目標,所以妥協很重要。英國首相詹森說,“寧願死在水溝,也不要延遲脫歐。”這是典型的不妥協的例子,我們真的無法知道這會將英國推向何方。中美貿易戰打了一年多,雙方不妥協,是無法達成協議的。

政治是妥協的藝術,妥協不是一定要放棄原則,而是透過退讓和協商取得暫時的共識。所以妥協是任何一場運動以及你實現目標過程中必須考慮的一個核心問題。9月2號,我們終於看到了一個小小的變化,政府回應了一個訴求,正式撤回修訂“逃犯條例”。我認為修例這件事本身沒有錯,但人們感到恐慌和憂慮,政府是否可以選擇別的方式來解決問題,包括臺灣的殺人案的嫌疑犯,包括中央政府講的長期躲在香港的300多位“有名有姓”的內地逃犯。如果面對各界的憂慮,找到其它的方法,就不一定需要這樣硬性地去修例,也就不會引發這次危機。當然了,也有觀點認為,不管有沒有修例,香港的危機遲早都會爆發的,因為真正導致大家上街的修例已經停止了,但暴力卻沒有停止,甚至提出了“自決”、“香港獨立”,甚至打倒、推翻政權的口號。但這是另一個問題。

導致危機惡化的另一個因素是特區政府面對危機非常遲鈍,與這座國際城市的形象不吻合。當100萬人上街的時候,政府必須思考背後的原因。當商界、法律界、和外國人社區強烈反對修例時,政府並沒有瞭解其中的緣由,去做任何溝通和解釋工作。身為香港基本法委員會委員的香港大學法學院教授陳弘毅都建議“港人港審”的妥協方案,政府卻沒有想如何做出妥協。而修例又在中美發生貿易戰時推出,成為中美角力的一個戰場,演變成一場完美的風暴,讓香港就這樣在沒有任何預警的情況下跌入一場這麼大的危機。如果沒有辦法通過妥協解決問題,那麼這個社會是很難往前走的。我希望香港會有平靜期,可以給大家提供更多的時間理性地思考香港應該如何走出目前的僵局。

我最近接受採訪的時候被問到,在特首宣佈撤銷修例之後,香港的局勢會向哪個方向發展?如果借用香港經常出現的颱風作比喻的話,現在的危機應該是掛8號風球,是否會改掛更為嚴重的10號風球,還是更小的3號風球呢?我主觀上希望能變成3號風球,但有人擔心目前的暴力很難停止,局勢還會惡化,8號風球可能還會升級到10號風球。我個人認為可能會在8號風球上維持一段時間。而10月1日則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時間點。

香港機場的暴力衝突令我恐懼,因為這勾起了30年前的記憶。歷史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我們必須思考如何避免重複歷史。所幸至今暴力衝突不斷,至少沒有發生死亡事件,中央政府也沒有定下死線。但目前的僵持局面無法破解,時間拖得越長,妥協的餘地就越小。不幸的是在這場風波中,你可以說有外部勢力的參與,有臺灣勢力,也有美國勢力,美國民主基金會從來不隱瞞自己在全球進行“顏色革命”。

但不要忘記,外因最終還是通過內因起變化的。不管有多少外因,包括有媒體報導示威者曾經在奧斯陸受訓等等,如果沒有內因,是不可能發生這樣規模的抗爭的。只有各方沉靜下來,在平靜期中尋找出路,香港才有希望。香港已經進入了一個新的時期,我無法說是好是壞,因為它可以向完全不同的方向發展。不過三個月的動盪還是有價值的,香港所有的深層次矛盾在這場危機中暴露無遺,沒有人可以再回避。如果這是化解矛盾必須經歷的一次陣痛,那這座城市的燃燒起碼是值得的,這是我從這個事件中看到的唯一好處。但妥協是化解香港矛盾的必經之路,這是我想講的第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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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只有仇恨沒有寬容

如果妥協是藝術,是實現目標的必要手段,那和解則是其前提條件,而和解的基礎就是放下仇恨。曼德拉說:“當我步出監獄,走向通往自由的大門時,我若不把仇恨留在後面,那麼我只會繼續活在獄中。” 這過去的三個月裡,在香港所經歷的不只是你們表面看到的暴力衝突,對許多人來說,更加痛苦的是,朋友之間無法進行心對心的真誠交談,一些夫妻之間甚至無法正常交流,因不同立場反目成仇的也不在少數,這是非常可悲的。當政治淩駕一切的時候,社會就會失去秩序,就會非常混亂。所以,我支援迅速進行平和的對話,我希望政府可以走的更快一點,看的更遠一點,徹底解決香港的深層次問題,如果無法解決這個問題,那麼民心也是不可能挽回的,另一場風波還是會出現的。

我也知道眾多內地朋友對香港發生的事情,對香港示威者的過激行為是非常不滿的。你們看到代表國家主權的國旗國徽被惡意毀壞,聽到極端者侮辱性地將中國人稱為支那人,自然會感到非常憤怒,這是可以理解的,因為他們連自己是中國人都不願意承認了。你們可以想像這些極端的言行會在內地和香港之間產生多大的隔閡。而不少香港的人卻又看到內地人來香港搶奶粉,新移民來搶機會、搶工作、搶福利等。但其實香港沒有這些新移民,香港很多保安、清潔、服務生的工作誰來做?剛開始內地開放自由行的時候,香港有人說,那是一個公民自由遷徙的權利,並不是對香港的特殊照顧;當大量的內地人自由行湧進香港時,又是同樣的人開始惡意地將內地人標籤為“蝗蟲”。

極端勇武者對內地人的仇視還影響到所有說普通話的人。我有一位居住在香港的臺灣朋友,在香港第一次爆發示威時去接小孩回家路過灣仔,穿過街道時被示威者阻擋,就因為說了國語,被十多個年輕人包圍咒駡,說他是共產黨,叫他滾出香港。而過去大家都覺得匪夷所思的“港獨”問題此次越發明顯,而這也是民粹主義的一個特徵,連“泛民”陣營裡都有人承認分離主義運動在香港會慢慢成型。

相互間的負面看法加深了彼此間的對立,或者嚴重一點,已經產生了仇恨。這個問題如果不解決,必然會影響到內地和香港之間的關係。這種負面的情緒左右兩地的民意的話,會給政策的制定帶來更大的困難。

所以在這場衝突還沒有結束的時候,我們必須把所有的成見和仇恨放下,用寬容之心去尋找解決之道。如果沒有寬容心,卻糾纏於每一個細節,所有的人都能找到憤怒的原因,都能找到仇恨的理由。這也是為何我始終堅持成立獨立的調查委員會,因為獨立的調查委員會有可能讓我們找出真相。找出真相的目的不是為了復仇,是為了讓大家平息傷口。我希望通過尋找真相的歷程,能夠讓各方放下仇恨,為香港找到出路,並化解兩地間的隔閡。英國作家賈斯特頓就說過:“真正的勇士不會因眼前所恨而戰鬥,而是為了身後所愛。”

今天我從五個方面和大家分享了關於香港陷入困局的一些思考。如果有何主題的話,那就是如何在忠於真相的基礎上,可以做到客觀、中立、理性。我們思考問題、認識問題、解決問題都需要回到“中庸之道”。中庸之道很多時候被人誤解,被看作是“和稀泥”。其實,中庸之道就是適中之道、理性之道、反省之道、寬容之道、和常人之道。

何謂適中之道?就是說話做事不走極端,需要找到一個最好的平衡方式。北宋哲學家程頤說,“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 孟子也說“無過無不及”,都是同樣的意思。

何謂理性之道?那就是不受情感左右。《中庸》原文對中庸的定義如下:“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 這就是說,我們對喜怒哀樂需要持中狀態,保持平靜、祥和,但最重要的是對事情的判斷不要失去理性。柏拉圖在《共和國》一書中曾指出,一個正義的人是用理性來控制心靈和欲望的。

何謂反省之道?如果我們只會指責他人,而不去反省自己的行為和思維方式,我們就不可能從自己的錯誤中吸取教訓。著名教育家和哲學家杜威說,“我們不是從經驗中學習……我們是從對經驗的反省中學習。” 曾子也說,“吾日三省吾身”,就是從不斷的自我反省中悟出人生之道。

何謂寬容之道?曼德拉當選南非總統之後,他邀請了當年他被囚禁時的兩位監獄看守來參加他的就職儀式,你是否覺得匪夷所思?但有如孟子所言,“學問之道,求其放心。”意思就是學問之道就是把失去的本心找回來,而此處的本心就是善心,寬容之心。

何謂常人之道?簡單一句話,那就是孔子說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當我們在為自由呼喊的時候,我們不能以犧牲別人的自由為代價。當我們已經成功地向上移動並在社會上取得一些成就時,我們需要明白許許多多的人正在向上移動的過程中艱苦地掙扎,我們需要理解他們所遇到的困難與障礙,不以自己的成功來判定後來者的失敗,或者簡單地把他們的失敗歸咎於他們缺乏責任和承擔。我們必須創造更好的環境,讓所有的人都可以生活在相對公平與正義的世界中。為此,香港才能走出困局,中國才能走出困局,世界才能走出困局。

這是你們在港大ICB的第一節課。選擇這樣的方式開始你們的學習旅程,是希望大家可以學會從不同的視角去看似乎已經是“黑白分明”的一件事。從企業的治理來講,如果把香港看作一個企業,為什麼會發生這麼大的危機,危機的原因在哪裡?香港與內地的關係在2008年前是如此的和諧,為何2008年之後卻變得越來越對立?這種對立是如何造成的?我們需要問為什麼,而不是一味互相指責。香港在回歸22年之後,政府的管治為什麼會出現如此大的危機?中央政府一直給予香港很多支持的政策,但為什麼這些優惠的政策得不到好的回應? 2003年香港的“沙士”危機之後開放自由行是件好事,從而幫助香港經濟復蘇,但自由行最終給香港民眾的生活帶來了負面的影響,香港特區政府有否防範這些負面影響的出現呢?

香港需要浴火重生,香港必須找到符合這座城市歷史和文化的管治方式。就算華人為主體的三個地方,臺灣、香港、新加坡的管治都很不同。有人開玩笑說,臺灣有民主、有自由,沒有法制;香港有自由、有法制,沒有民主;新加坡有民主、有法制,沒有自由,所以我們必須根據香港的特點探尋未來發展之路。

民主當然不是靈丹妙藥,因為在民主衰落的今天,美國、英國、法國,以及眾多歐洲國家都面臨治理的困境,看到“顏色革命”後埃及、北非陷進更深的泥潭,民主真的不可能解決所有國家的問題。但如果我們不能夠理解年輕人對自由的嚮往、對決定自己生活方式的渴望、對實現自己價值的追求,那又如何實現有效的管治呢?今天香港面對的問題是:普選沒有機會,經濟發展無法普照大眾,年輕人又覺得自己無力改變這座他們生活的城市向前行走的軌跡,如何化解這個僵局是我們必須考慮的問題。

與中國內地不同,過去40年,內地的生活一天比一天好,畢竟大家都感受到經濟發展所帶來的成果。但中國這個故事,香港的年輕人是陌生的、甚至是鄙視的,這不僅僅是價值觀上的不同,而且是文化語境和歷史語境的不同,所以他們無法理解中國的巨大變化,而只看到了它的不足與缺陷。的確,這個中國故事除了經濟上的成功,迄今依舊沒有找到讓人激動的敘述。

暴力當然更不是解決問題的答案。過去三個月我不停地尋找暴力衝突不斷升級和仇恨不斷加深的原因,但仍然沒有得到滿意的回答。當我聽到一些年輕人擔心2047年之後的前景,不管這是否錯覺,但畢竟是存在的事實。香港的年輕人在重塑自己身份的過程中,是否必須通過加劇與內地的對立、增加彼此間的仇恨、甚至否認自己中國人身份這樣的激烈行為才可以實現呢?人的行為由認知所決定,但認知常常是偏差的。所以如何讓認知發生改變,讓兩地之間有更好的交流、更好的理解?這是開學典禮之後我請三位不同光譜和經歷的嘉賓和大家進行對談的主要原因,但我非常遺憾三位嘉賓對香港的前景都不太樂觀。

不管這場風波最終如何收場,我相信歷史是一面鏡子,我們不應該也不會重複以往的失敗。雖然我對這場風波在短時間內結束也同樣不太樂觀,但還是希望這次危機可以給香港提供一個新的契機。我非常喜歡奧斯卡獲獎電影“綠薄旅友”,劇中的主人公就說過,“You never win with violence. You only win when you remain dignity” (你永遠無法因暴力而獲勝。你只有保持尊嚴才可獲勝)。他還說,“Being genius is not enough, it takes courage to change people’s hearts” (天才是不夠的,改變人心需要勇氣)。我希望大家來到香港參加這次開學典禮,也是一次尋找真相之旅,在你為自己添加一段不同尋常的經歷時,學會用客觀和中立的角度去正視問題,用理性之道去化解矛盾和衝突,而我們更需要用真誠和勇氣去拉近彼此間心靈的距離。

謝謝大家。

(以上內容根據開學典禮錄音整理)